平安报与故人知
□ 肖复兴
闭门宅家,无事可做,翻书乱读,消磨时日,忽然发现我国古诗词中,写到平安的诗句非常多。这或许是因为心有所想才会句有所读吧。不过,确实俯拾皆是,可见平安是从古至今人们心心相通的期待与祈愿。如果做大数据的统计,猜想“平安”会是在诗词中出现非常多的词,可以和“山河”“明月”“风雨”“鱼雁”“香草”“美人”这些表达中国独有意象的词汇相匹敌。
“种竹今逾万个,风枝静,日报平安。”这是宋代一个叫葛立方的词人写的一阕并不知名的小令,但竹报平安是我国尽人皆知的象征。“尺书里,但平安二字,多少深长。”同样是平安书信,同样是宋代的词人,刘克庄的这句词,多少道出了这样的分量。
我所能读到的关于平安的古典诗词中,最让我感动并难忘的,是岑参的“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是小时候就读过的诗句,那种在战争或离乱之中偶遇故人,无纸无笔,急迫匆忙之中让人传个话给家人报个平安的情景,什么时候想起,都让人心动。比起同属于唐代诗人张籍的诗句“巡边使客行应早,欲问平安无使来”,要好;比起元代顾德润的“归去难,修一缄回两字报平安”,要好不知多少。
关于平安的近代诗词中,我最喜爱的是鲁迅先生和陈寅恪先生的两首绝句。
“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这是鲁迅先生1932年送给归国的日本友人的诗句。这一年,日本侵略者将战火烧到上海,战争烽火中,人身的安危同那随海浪颠簸动荡的归棹一样,令人担忧,这使得心中的祈愿是那样的一言难尽,意味深长。
“多少柔条摇落后,平安报与故人知。”这是陈寅恪1957年写给妻子的诗句。这一年,陈寅恪在广州中山大学教书。校园里,印度象鼻竹结实大如梨,妻子为竹作画,此为陈题画诗中的一联。这一年,刚经历反右斗争,其平安一联是写给妻子也是告与朋友的。其中“柔条”和粗壮的象鼻竹毫不相称的对比,会让我们看到劫后余生的平安,是多么的难能可贵,而让人们格外喟叹与珍重。陈寅恪为妻子写了两首题画诗,另一首尾联写道:“留得春风应有意,莫教绿鬓负年时。”说的正是这珍重之意。可以说,珍重,是平安之后的延长线。平安,便有了失而复得之意,也有了得而再失的警醒。
人生沉浮,世事跌宕,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与生活境遇下,无论在什么样的动荡与变化中,哪怕我们早已经从农耕时代飞跃进电子时代,从古到今,平安都是为世界所共情共生的一种期盼与祈愿,万古不变。特别是在如今疫情全球蔓延之际,这种对平安的期盼与祈愿,更是让人把心紧紧攥在胸口。无论富贵贫贱,无论哪个种族、国家,无论是梵蒂冈的教皇还是不列颠的女王,无论是奔波在前线的战士还是居家的普通百姓,没有什么是比平安更重要的。“但从心底祝平安”,是我们的期盼;“平安报与故人知”,是我们的祈愿。□
(摘自《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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