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真好
牛庆国
小时候常听一句俗语:“腊月三十晚上,蒿柴棍棍也要回家。”一棵蒿草的家在哪里?不就在山坡沟涧里吗?年头岁尾,不就是回到它的土里吗?年岁渐长,又听了一句:“折断一根蒿柴棍棍,中间也有个心哩。”蒿草的心里装些什么?是那片土地的温暖,还是那里的阳光和雨水的记忆?我不得而知,但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从故乡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棵蒿草,或者是一棵小树,只是后来被移栽到了叫做城市的地方。
回家过年,有人把这种回乡潮,称为“人类最大规模周期性迁徙”。这种迁徙的人流,有的是在城市之间流动,但大多是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流动,是从城里流到乡下,然后又从乡下流到城里。平日在城里挤来挤去的人们,原本大多来自乡村,他们的根在乡村,那里不仅有养育过他们的土地,更有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所谓“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他们要回家过年,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乡村的年才是真正的年,而一年在外的风雨奔波,仿佛就是为了过这个年。只要能过个好年,再辛苦也值得。
前些年,我也是过年迁徙人流中的一员。年关越近,心里越是急切,急切着回到那个叫杏儿岔的小山村去,去和已是满头白发的老父老母一起过年。是的,每到快过年的时候,只要一听那首叫做《母亲》的歌,总是忍不住眼角湿润,“不管你走多远,不论你在干啥,到什么时候也离不开咱的妈;不管你多富有,不论你官多大,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咱的妈”。
我知道每当年关将近,母亲就在一天天数着日子,等着我回家。大半生都过着苦日子的母亲,她不知道城里的生活情形,她不相信我们在城里住得很好,不相信我们在城里什么都能吃到,什么都能穿到,她总担心我在外面吃不饱,或者穿不暖。吃饱穿暖是她的人生理想。她从不关心你是什么职称、什么职务,她只关心你在外面的健康和生活,你永远是她膝下长不大的乡村孩子。有一年过年,我坐在母亲煨热的炕头上,坐在她身边,忽然感觉母亲比我又矮了许多,但她还是举起关节粗大的右手,心疼地轻轻拍去我肩上的尘土。那时我想,如果母亲能把我拍成以前的样子,拍成那个弱小如一棵小树、纯净如一泓清泉的我多好,有时人真的不愿长大。那时,我在心里说:“母亲啊,您就拍吧,只有您才能拍出一个年过半百的儿子眼角的泪花。”
想起小时候,恨不能像一只小鸟一展翅膀就飞到远处去,而且越远越好。然而真当自己飞到了远处,却又回过头来思家想家,特别是在外边受了大大小小的委屈时,真想跑回老家,扑到母亲的怀里去。有老父老母在,我就有回家的理由,我就有幸福的源泉。
过年的时候,只要回到乡下,哪怕只是静静地陪着父母坐一会儿,问问老人的身体,听听老人的心事;或者与兄弟姐妹聊聊天,说说外面的世界,也说说村里的四季风雨和收成;甚至到村里正在苏醒的土地上走一走,到门前的老杏树下站一站,静静地听一听村里时起时伏的欢乐之声,看看头顶高远的蓝天,你都会体验到一份浓浓的幸福。
过年了,我们出门见喜,看见浩荡的春风已走在路上。春风拍拍每一个人的肩头,仿佛在说四季平安!所有的人都面带春风,互相祝福,说过年好!春天好!
过年了,就让灿烂的烟花代表我们的欢呼,让每一盏红灯笼为每一个人祝福,让清亮的河流唱响春天的欢歌,让明媚的天空映照人间的快乐,让清新的空气传送节日的喜庆,让新春的脚步在大地上奔走……
有时候想想,“年”其实是日子的长绳在这里打的一个结,是今天和明天的一个焊接点。头顶“年”的红日,就像头顶着母亲温暖的爱心,把该忘记的一切都统统忘掉,把该记住的一切都一一记住。所谓冬去春来,分界线就应该是过年。
过年真好,回到乡下过年好,回到父母身边好,当然在城里过年也有城里过年的好。过一个好年,我们就会脚步更加坚定地走向新一年的每一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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