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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为证:新时代陇原大地上的绿色长征

2026-11-19 14:50 来源:《党的建设》杂志

  本刊记者 魏 瑾

  十月的会宁,风里已有了寒意。红军会宁会师旧址,苍柏肃立。纪念馆展厅内,伴着一件件实物、一张张照片,讲解员娓娓讲述着那段血与火的岁月:“1936年深秋,朔风漫过黄土高原。历经长途艰难跋涉,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在会宁、将台堡的‘三军大会师’,宣告伟大的长征胜利结束。”

  数百公里外,古浪县八步沙林场,凛冽的秋风卷起细沙,打在治沙人的脸上。他们弓着腰,挥起铁锹铺展麦草,一压、一推、一踩,一方方整齐的草方格在漫漫黄沙上铺展延伸。身后,梭梭成行,绿意绵延。

  两个场景,相隔数百公里,却又被同一种精神牢牢勾连。

  90多年前,红军长征途经甘肃,既要面对围追堵截的敌人,又要克服恶劣的自然环境,重重天险阻挡前行,但他们凭着顽强的意志最终跨越险境,迎来了长征的伟大胜利。

  如今,陇原儿女将伟大长征精神转化为攻坚生态难题的力量,扎实推进“三北”工程建设,全面落实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保护、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荒漠化综合防治“三大机制”,全力打好“七大标志性战役”,积极开展“绿满陇原”行动,在长征走过的土地上,开启了一场筑牢国家西部生态安全屏障的绿色长征。

  精神如炬 再闯生态“腊子口”

  当年,红军长征途经甘肃,一路上经历了险山、冰河、戈壁……严酷的自然环境,成为远征路上一道道无形的关卡。今天,陇原儿女扛起生态治理的使命,同样要直面这片土地先天脆弱的生态环境。两场远征,境遇虽隔时空,精神却一脉相承。

  1935年9月,红一方面军(中央红军)挺进迭部腊子口,这里峡谷逼仄、绝壁林立,湍急冰冷的腊子河贯穿谷底,山道湿滑险峻,常有碎石滚落。当地人世代相传的一句谚语“人过腊子口,像过老虎口”,正是对腊子口之险的生动写照。1935年9月16日,红一军第二师第四团向腊子口守敌发起强攻,但正面进攻屡屡受阻。危急时刻,一位被战友唤作“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不惧危险站了出来,他手持长杆铁钩,赤脚攀爬光滑崖壁,艰难登顶后放下用绑腿带接成的长绳,助力部队迂回登顶。战士们踏着崖壁险路奋勇攻坚,山上山下共同发起猛攻,经过一夜激战,硬生生突破了这处生死隘口,为大军北上打开了通道。

  翻越腊子口后,红军队伍穿行于岷山的高寒地区,当地天气瞬息万变,冰雹冷雨经常骤然袭来。战士们身着单衣、脚穿草鞋,浑身上下反复被雨雪浸透,在刺骨寒风中昼夜行军,任凭双脚冻裂肿胀,仍始终紧跟队伍、无人退缩……漫漫陇原征途,红军将士就是这样踏险峡、越寒山、抗风沙、战冰雪,以凡人之躯跨越天险,用忠诚与热血在陇原大地铸就了不朽的长征丰碑。

  岁月更迭,战火硝烟早已远去,但严酷的自然环境依旧考验着这片土地。陇原儿女面对重重考验,选择了同当年红军将士一样不屈的姿态。

  八步沙,横卧在腾格里沙漠的南部边缘,像一道被风撕开的缺口。这里曾是古浪县风沙最猛烈的入口。1981年,来自古浪县土门镇的六位老人——郭朝明、贺发林、石满、罗元奎、程海、张润元,以联户承包的形式组建八步沙集体林场,毅然踏上治沙抗沙的艰难道路,当地人称他们为“六老汉”。他们立下约定,无论多难,一定要锁住黄沙,绝不让家园被沙漠吞没。

  那时候治沙的条件苦到没法说,他们住地窝铺,喝苦涩沙水,啃干炒面,在漫天风沙中挖坑栽树。那会儿,一车水只能浇灌120多株树苗,而取水点距离林场有十几公里沙地,车辆陷进沙坑是家常便饭,挖沙推车全靠人力。树苗栽了死,死了补,反反复复,看不到立刻见效的希望,但他们谁都没想过撂挑子,硬是靠“一棵树、一把草,压住沙子防风掏”的土办法,让沙海一点点泛起绿色。

  1982年秋,31岁的郭万刚从土门供销社辞职,接过父亲郭朝明的铁锹,成为第二代治沙人,这一干,就是40多年。如今,身为八步沙林场党支部书记、场长的郭万刚,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和风沙搏斗的印记。他说:“当年红军翻雪山过草地,那么大的困难都闯过来了。我们守在家门口治沙,沙不退,人就不能退。”

  生态治理,是一场持久战、攻坚战,就像当年长征不可能一蹴而就,生态修复也无法一朝功成。

  如今,第三代治沙人郭玺已经从父辈手中接过了治沙的接力棒。凭着“困难面前不低头、敢把沙漠变绿洲”的精神品质,三代人通过数十年接力,累计治沙造林47.92万亩,管护封沙育林草面积近50万亩,栽植各类沙生苗7000多万株,花卉、风景苗木1000多万株,实现了生态、经济、社会效益有机统一,走出了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治沙之路。昔日的八步沙已变成了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沙海绿洲。

  回望历史,长征本就是一场对抗严酷自然环境的伟大远征。当年红军缺少装备补给,依靠坚定意志跨越万水千山。如今,当年的枪林弹雨换成了漫天风沙,冲锋陷阵换成了年复一年的坚守,可那股“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劲头,一点没变。

  守山护水 厚植生态底色

  山一程,水一程。当年红军把跋涉的足迹印在陇原的万水千山,今天守护者们又把巡山护水的足迹踩在同一片山水之间。“万水千山只等闲”,当年是穿越绝境的凌云豪情,如今是守山护河的平凡日常,伟大长征精神,就蕴藏在每一次巡山护水的坚守中。

  初秋的祁连山北麓,云杉如墨。晨光熹微,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华隆自然保护站红崖子资源管护站站长李军背起干粮和水,踏上了一天的巡山路。巡山路线大多没有成型的道路,有时在陡峭山坡上徒步,碎石就会从脚下滑落。遇到雨雪天气,山路湿滑,寒风凛冽,巡山之路便更加艰险,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但这样的巡山路他走了30多年,背包里一本本巡山日志,每一页都承载着这位老护林员对这片山林的深情。

  前些年,祁连山局部生态破坏问题一度十分突出,矿渣倾倒、草场退化,母亲山满身伤痕。痛定思痛,甘肃把生态整改作为重大政治任务,以“断腕”之勇狠抓生态环境问题整改,从矿山复绿到水源涵养,从环境监测到河湖管护,多部门协同发力,擦亮祁连山大美山河的底色。

  “记得2018年祁连山生态环境整治初期,我们整整40天没回过家。”李军回忆说,“白天运土栽树,晚上蜷缩在临时帐篷里。冻土层硬得像铁块,一镐下去,虎口震得生疼。可当我现在看见这层峦叠翠的林海草甸,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生态好不好,动物最先知道。张掖市肃南县文联主席郎文瑞在祁连山下长大,用镜头追拍了多年的野生动物:“过去,我1次雪豹都没拍到过。而近3年,我在祁连山已经拍到过12次了。”如今,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雪豹种群数量稳定在350至500只,1000只以上的岩羊种群和200只左右的白唇鹿、马鹿种群常年栖息于此,野生动物数量较2014年增加15%至20%。

  祁连山由乱到治、由治及美的转变,靠的不是短期突击,而是日复一日的巡护、年复一年的修复,恰如长征路上,红军依靠一步一步顽强跋涉,才积蓄起夺取胜利的磅礴力量。

  视线转向辽阔的甘南草原。绵延433公里的黄河玛曲段,勾勒出“天下黄河第一弯”,这片高原草原,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和补给区。前些年,受气候变化和超载放牧叠加影响,玛曲沙化草场曾一度达80多万亩,黑土滩连片蔓延。守护黄河首曲,迫在眉睫。

  90后藏族青年交巴东知,大学毕业后放弃城市的就业机会回到玛曲,牵头组建了玛曲县生态环境保护协会。他说:“黑土滩不是撒把草籽就能好。”多年来,他和伙伴们把专家科研与牧民经验结合起来,探索出“围栏封育、草籽播种、生态施肥、后期管护”的高原修复模式。经过多年努力,累计治理黑土滩3000多亩、沙化土地500多亩,使植被恢复率超过九成。交巴东知说:“小时候,我们就常听老一辈讲述红军过甘南草原的故事,那时候风雪沼泽步步艰险。而我们治理草原退化,同样要闯一道道难关,可只要能换回草场重新变茂盛,河水重新变清澈,再难我们也会坚持。”

  数据印证着变化。截至2025年,玛曲草原水源涵养能力持续攀升,黄河玛曲出境流量达到173亿立方米,较10年前增长近五成;全县草原综合植被盖度达98.4%,沙化扩张态势得到遏制,可治理沙化草地全部恢复。

  不止玛曲,近年来,全省统筹上游水源涵养、中游水土保持,坚持全域协同系统施治。陇东大地深入实施固沟保塬工程,多措并举防控黄土高原水土流失;各沿黄区域联动推进干支河道综合治理、岸线生态管控,全方位守护黄河安澜。

  当年长征路上不畏艰险的红色基因,正在陇原山水间转化为守护青山秀水的绿色实践。

  向沙宣战 绿满陇原踏浪前行

  民勤,嵌在巴丹吉林、腾格里两大沙漠之间,是楔入沙海之中的一片绿洲。一旦这片绿洲失守,两大沙漠便会合拢,河西走廊的生态棋局将全盘皆输。

  姜莉玲,就像一株扎根沙窝的梭梭,守在这片绿洲上。1998年,她从甘肃省林业学校毕业,城市里本有安稳去处,她却执意回到风沙漫天的民勤。亲友不解,私下说她傻:“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偏要回沙地里吃土。”她不多争辩,背起行囊一头扎进治沙一线,一守就是20余年。治沙的路没有坦途,帐篷常在狂风里摇摇欲倾;一趟巡护要徒步20多公里;干粮伴着黄沙,咬一口沙沙作响……有人问她,日复一日熬在沙里,到底值不值。她的回答朴素而有力量:“身后就是家园,我们无路可退。”

  退不了,就只能往前。民勤人民用几十年时间,让绿意一寸寸向前。如今,民勤县人工造林保存面积已超过261万亩,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50年代的3%提升到目前的18.28%;一道长达380公里的环绿洲锁边林草带把两大沙漠的合围之势有效阻断。干涸50多年的青土湖重新泛起碧波,芦苇摇曳,飞鸟翔集,成了候鸟迁徙途中的“水上乐园”。

  治沙,也不再是少数人的孤军奋战。仅2025年春季,到民勤参与“请到民勤种棵树”活动的全国志愿者就达4.1万余人次,种下梭梭、柠条等沙生植物约152万棵,公益治沙面积达4500亩。从一人一锹、就地守土,到如今万人奔赴、同心植绿,一如当年长征紧紧依靠人民群众汇聚磅礴力量,治沙护绿同样是一场全民参与、同心攻坚的远征。

  2023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巴彦淖尔发出“三北”工程攻坚战动员令。身处主战场的甘肃,把治沙护绿当成阵地来守、当成硬仗来打:2025年,全省完成“三北”工程建设任务636万亩;千里风沙线上,一条长1482公里、总面积约568万亩的林草阻沙带连绵铺展;212个重点风沙口,已有178个得到有效治理……随着《“绿满陇原”行动方案》的印发,全省各地大力开展美丽乡村建设、美丽城市建设、绿色廊道建设、农田林网建设和沙荒地绿化,计划到2030年,全省森林覆盖率达到12.7%,林草覆盖率达到44.74%,万千青绿将在陇原大地次第铺展。

  烽烟远去,精神长存。当年长征路上,先辈踏险而行,为国家寻出路;今日陇原大地,一代代守护者接续奋斗,以恒心修复山河,以坚守筑牢屏障,在辽阔土地上书写着青绿永续、大河安澜的壮阔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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