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组诗(三首)
牛庆国
那一片麦浪
走在红军走过的路上
想象着红军的背影
红军如同一片麦浪
在中国饥饿的年代
从南到北
一路前仆后继,滚滚向前
看看头顶风起云涌的天空
听听麦芒在山坡上拼着刺刀
种子落入泥土的声音
经久不息
两万五千里的麦浪
像一根粗糙的腰带
把一个民族的瘦腰束紧
当年走在麦浪最前面的
是一位高个子诗人
他终于把麦浪走成了一首
叫做长征的诗
如今,我模仿着他走路的姿势
一路走来
站在当年的西津门前
披一身1936年的秋风
就听见当年的欢呼声
穿过小城曲折的街道
涌向星光下的远方
想象中当年的会宁
就是一个穷孩子
从苦难中抬起头来
关山一片苍茫
而此刻,西北风
依然在山头上疾走着
山坳中的会宁
到处弥漫着麦香
农家场院里的麦垛
一垛垛都像纪念塔
湘江点兵
一个班只冲过去他一个人
他是班长
当连长面对空寂的队列
呼点他的名字时
一个带着血和泪的“到”字
让每一个活着的人
热泪滚滚
几十年后,他独自来到湘江边
大声呼点他班里的兵
他喊:王井冈——到!
再喊:张兴国——到!
赵三娃——到!
李四虎——到!
张打铁——到!
王种田——到!
…………
他点一个名字
江里就跳起一朵浪花
再点一个名字
江里再跳起一朵浪花
全班人的名字都点到了
一个都没有少
然后,他命令全班向对岸冲锋
顿时天空中电闪雷鸣
大雨倾盆
滔滔江水像泡沫般举起
那么多斗笠、汗巾、草鞋、旗帜
…………
他已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这样的名字
他先可以点出五万
再点出三万
那时,他如果喊一声红军
江边的大山就会答——到!
奔腾的江水就会答——到!
每一缕风、每一粒石头
也会答——到!
甚至每一棵树、每一棵草
每一粒粮食
都会响亮地答——到!
到!到!到!……
草地上的星光
一
现在几点了?不知道
这草能吃吗?不知道
哦,那是朝阳还是落日?
不知道
饿吗?嗯
冷吗?嗯
累吗?嗯
疼吗?嗯
想家吗?嗯
最想谁?想娘
——哎,这是谁的马?
一副昂着头的马的骨架
周围是散乱的脚印
——他们是谁?
一棵红柳树下几个人背靠着背
怀里抱着枪
但都已经沉默
只有头顶的红五星
还在被风吹得一闪一闪地
亮着
同志——
同志——
同——志……
同——志……
二
那时,草在泥水中手拉着手
肩并着肩
草说往这边,草说往那边
但草的手势没人看得懂
一不小心就会有人掉进沼泽
让整个草地大惊失色
那时,草的疼痛喊成一片
草不知道这么多人
为什么要从这里经过
是谁在追赶他们
还是前面有什么在召唤他们
草只记得有一些草鞋
走了过去
但也有一些缀着红五星的八角帽
留在了草地上
在风雨中缓缓地漂移着
仿佛那些我们已经看不见的人们
还在泥水下艰难地行走
红红的五星
红得让那些走远了的亲人
一回头就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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